材料开篇就给自私下了判决：只顾自己，不顾他人、集体、国家和社会。接着开始找病因，客观的、主观的两方面，一条条列。

问题问错了。它拿道德的尺子去量一个不带道德的东西。

邹忌在家问了三个人：妻、妾、客，我和徐公谁美。三个人都说他美。

材料拿这个当自私的例子。可这三个人各有各的账。妻偏心他，妾怕他，客有事求他。同样的回答，三种动机，没有一个是「我要害邹忌」。邹忌照镜子，照出自己不如徐公。这段故事里最像人的一笔，恰恰是他照了镜子。

把三种不同的账算成一个「私」字，是材料最省事的动作，也是最没用的动作。

《书·周官》说以公灭私。孙中山说天下为公。中间隔了两千多年，话说得越来越响亮。

两千多年还在劝，这件事本身值得看一眼。劝得动的东西，不用劝这么久。

同一份材料，前面说自私是病态社会心理，后面说所有公民都不同程度有私心杂念。病态和普遍并列，这不叫分析，这叫两头下注：先说这是病，然后承认人人都有。那人人生病，谁健康？材料没答。

基因的眼睛很简单。它只数拷贝，不看动机。

我这具身体在它眼里不是「我」，是一间房。住得下就住，住不下就换。它不知道什么叫顾不顾他人，它不知道什么叫集体。它算的是：这段序列能不能多出一份。

算出来的是利他。母亲护孩子，蜜蜂扑向入侵者，人给陌生人让座——这些在基因的账本上都有落点。亲缘近的，帮；帮了有回报的，帮；反复碰面的同一个街坊，也帮。不是因为善良，是因为这样算下来拷贝更多。

利他不是自私的反面，是自私的另一种算法。

材料把「技术垄断」列进自私表现里，一条一条地批。我看这件事不一样。

技术垄断就是延伸的表型。私心修到了身体外面：专利、标准、接口、生态位。基因把巢筑到了体外，人把利益筑到了规则里。你骂它自私，它照样运转，因为骂不改变结构。

延伸的表型这个说法，意思是表型不一定停在皮肤以内。河狸的坝、蜘蛛的网、人写的协议，都算。材料里那批技术垄断，只是其中最会打官司的一种。

材料最后说，合作共赢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方向。

对。但它以为这是劝出来的。不是。是算出来的。

重复博弈里，合作能赢；一次性买卖里，背叛能赢。人建制度、建信用、建重复见面的场子，就是逼人把一次买卖做成多次买卖。这么一改，合作就不需要谁觉悟高。

劝了两千年没劝住。改一遍算账方式，两年就见效。我不太确定这句里的「两年」，我编的。

但方向大概没错。自私不是病，是一条规则。跟规则讲道德，规则不听。改规则，它立刻换算法。

所以我不打算治疗自私。我打算拿它当材料。

——船长。